他这才认出她是县里红旗旅馆的服务员林湄湄。

  “你怎么来啦?”他有点意外地问。

  她脸热得红红的,头上全是汗,衣服的后背也都被洇湿了。她答非所问地说:“我来了两天啦,突然想起来过来看看你。我先是找到你们系,办公室里有个老头,人很好,他让我到这边来找。我就到你们宿舍,楼下的老头说中午才看到你的呢,说你不会走远。我又没有地方去,就只好站在外面等。我站得腿都酸了。”

  邓一群心里很有些感动,说:“到我宿舍去吧。”

  他们就并肩走。

  在楼下值班室,那个老头看了他们一眼。林湄湄在他耳边小声地说:“就是这个老头。”邓一群笑了笑,没有吱声,心想:这个老头一定以为她是他的对象啦。他妈的!很有意思。

  宿舍里的空空荡荡让她惊讶不已,这种空空荡荡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她们旅馆在最淡季时的水平。“他们全走了吗?”她问。“都走了。”他说。“那你怎么还没有走?”他在心里笑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可能也牵动了一下),说:“我还没有拿到学校的派遣证和公安局的粮油关系呢。”

  “你毕业分回到县里哪个单位呢?”她问。

  这回他大笑起来,说:“我也不知道,谁知道呢。”

  她脸上露出无比羡慕的神情,说:“你们这些大学生分回去就是国家干部了,回去了当官了就不认识我们了。”邓一群说:“怎么会呢?我们认识好几年了吧?”她认真想了一下,说:“四年。你那年住在我们那里考试的。”

  邓一群笑起来,说:“那年我把你们的一只盆子打坏了。”

  林湄湄说:“今年春天你也回去了吧,住在我们旅馆里,那个晚上你和一个女生出去的。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邓一群知道她说的是王芳芳,说:“她呀,不是。她是南方师范大学的,跟我认识,那个晚上我陪她出去一起看她在县中的一位老师。”

  他们谈着,谈得邓一群很兴奋。林湄湄在心里很羡慕他,他简直是她心目中的偶像。他的感觉一点点在恢复。多日来心里的阴霾,慢慢地就消失了。

  天黑了以后,他们来到路边的小吃摊上,邓一群请林湄湄吃凉面。凉面很好,只要五毛钱。林湄湄是第三次到省城陵州来,据说前两次一次是随她父亲来,很多年以前了,她有个姑姑在这里,而这次她还没有到她家去呢,另一次是和单位里同事来,好几个人。她从来也没有到过南方大学。他领着她看了前门。高大的前门和领袖题写的校名,让她开了眼界。他又领着她转了转校园,看到图书馆和体育场。校园之大,也让她惊讶不已,她说想不到一个大学会这么大,有半个县城那么大,真是想不到。

  邓一群觉得她的表现与年龄不怎么相称,倒像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处处表现得很天真。毫无疑问,南方大学在她心里是个非常神圣的殿堂,而这里的学子,当然也就是天之骄子了。多少年前,她对于他来说,还是不可触及的,而现在则倒了个个。邓一群陪着她走,闻到了她身上有股很浓的香水味。她说她这次到省城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主要是想买一些东西。邓一群问:“要不要我明天陪你?”她说:“不用的,我想先看一看,还没有考虑好呢。”邓一群说:“你是不是想要买结婚用的东西?”她笑着否认,说:“不是,嗯……反正是为将来准备的吧。”

  “你的男朋友我好像看到过。”他说。

  “不会吧?你没有看过的。”她说。

  他说:“我肯定看过。瘦瘦的,挺精神。是化肥厂的吧。”

  她笑起来,说:“我怎么记不得你看过呀?”

  好几年了,他说。

  他们决定往回走,因为林湄湄说她已经走得累了。他们经过宿舍楼下的时候,值班室的那个老头居然不在。林湄湄一进门就一屁股坐在床上,大口地喘气。邓一群也感到累,主要还是热。他拿着自己的毛巾到卫生间那里冲了一下,递给她擦汗。她说:“你的毛巾都馊了。”他不好意思地说:“都是我自己用,也不觉得。”她说:“你打盆水来,我用肥皂给你搓一下。”他说:“那怎么好意思?”她说:“那有什么关系呢?”他就顺从地打了一盆水。她就蹲在地上,为他搓毛巾。

  灯光在宿舍里黄黄的,整个气氛就有点黄疸病的味道。她蹲着搓毛巾,肩膀一耸一耸的,长长的连衣裙拖在地上,勾勒出了她浑圆的屁股。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年轻女人,他想也没有想过她会来。世界上真的就有不可预测的事情,就像他当初不能预测王芳芳和他的“爱情”。除了没有高学历之外,她是个不错的姑娘。她年轻,同时,她长得也很周正,说不上有多好看,但也绝不丑。她长得比较白。农村有句俗话:一白遮三丑。她身上还有种很特别的东西——一种成熟女人的味道。他和她并没有什么瓜葛,但现在却同在一个房间里。她为他搓毛巾,就像是他的女朋友。不,王芳芳过去从来也没有帮他洗过毛巾。

  她把他的毛巾拿到卫生间漂净了,然后晾在了宿舍里的铁丝上。他们坐在了床边,她的脸经过擦洗,很白。在灯光下,看上去也很鲜嫩。她说:“这宿舍里真空啊,就你一个人住,你不害怕吗?”他说:“有鬼吗?”她笑起来,说:“讨厌,我是说正经的,我过去一个人在旅馆里值班,就害怕得要命,都是我妹妹陪我,一直很久才习惯。”

  他问:“你晚上住在哪里?”

   她看着他,笑起来,想了一下,说:“几点啦?”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他们都知道,这时候已经不早了,至少也有十点多了。“你亲戚家有地方住吗?”

  她说:“挤一些。不过我也可以住到招待所去。我还没有想好。”

  他说:“住在这里吧。”

  她笑起来,说:“你倒胆大,怎么这么快就学坏了。”他也笑起来,他觉得自己最初这样说的时候只是顺便的客气而已,并没有什么坏意思,她这样一说,倒是真像是有什么坏意思含在里面。

  “我送你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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