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舟不似成志超,乡镇长们的敬酒他可不在乎,愿喝就抿一口,不愿喝顶多用杯子碰个响了事,没人敢跟他叫板,更没人敢挑他这个理儿。这里除了他年龄比成志超大上十几岁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他是稳坐吉岗县数十年的“坐地炮”。这些年,他从当年的大队书记到后来的副乡长、乡长、乡党委书记,一路干到副县长、县长,仅在县长任上,他就送走了三任县委书记。眼下这茬乡镇长和县里各部、委、办、局的头头们,升迁调动几乎都与他的亲疏远近好恶取舍有关。满登登一食堂的人,除了成志超,可能都惧他几分。就如一株年久的大树,根子在这块土地上扎得深,盘得远,且枝繁叶茂,他才不在乎风吹草动呢。

  成志超伸手按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电子表,电子表报时:现在时刻,十八时零九分,温度,二十一度。

  这就有了唤人的意思。房门应声而开,秘书小张探头进来,见成志超醒了,忙趋前将茶杯送到手上,笑眯眯地问:

  “成书记这一觉睡得挺好吧?”

  成志超畅快地饮了一口温热的酽茶水,笑说:“正应了样板戏里的那句唱,一觉睡到日西斜,再睡就连轴转了。”

  小张说:“这一阵您白天忙夜里忙,难得补上这么一觉。乡里的几个头头都为成书记的这一觉高兴呢。”

  成志超一怔:“哟,他们还没走啊?”

  小张说:“等成书记醒,不知还有什么事,就聚在一块打扑克呢。”

  成志超摆手说:“有什么事也明天再说。叫他们赶快回家。”

  小张又问:“喝酒肚空,不知成书记想吃点什么?食堂的大师傅也没走,还等着呢。”

  成志超说:“随便对付一口吧,可别大油大腻的了,水泡饭,整碟酱菜瓜子就行。”

  “大师傅把面条都擀好切好了,来碗热汤面行不?”

  “也行。你去叫他们下面吧,我洗把脸就过去。”

  “您在屋等着吧,我去给您端过来。这种时候,食堂里空敞敞的,冷,晌午的酒气也没散净,您就别过去了。洗脸水我给您倒好了。”

  小张说着,又往脸盆里兑了些热水,还用手指试了试水温,转身欲出门,成志超又叫住他:

  “哎,南水乡的那个樊世猛,哪年提的乡长?”

  小张答:“您来县里前两年就提了,干到现在也有四五年了吧。”

  “午间他给敬酒,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小张做作地怔怔神,摇头:“没注意呀。”

  “什么山高海阔,大恩不言谢的,他什么意思嘛?”

  小张笑了:“樊世猛这个人,成书记您还不太了解,平时做工作待人处事都还行,挺实在的,也肯吃苦认干,可只要二两酒一下肚,嘴上就没把门儿的了,舞舞叉叉胡说八道,他都敢说跟市委书记论过哥们儿。您那句话说的好,酒桌上的话还算数?他说过的话可能连他自己都忘了。”

  成志超想了想,说:“你留留心,想办法从侧面了解了解,看樊世猛最近家里是不是真有什么好事。要注意点方法,不要弄得又是风又是雨的。”

  小张点头,连道了几个“我明白”,就开门出去了。

  按规定,县委书记不配专职秘书,但成志超自从来到县里,县委办公室就派张景光一直跟着他,工作、生活上的事一并兼顾。成志超把手放进温热的水里时,心里不由感慨,到了县里当这七品官,果然就成了爷,有人侍候着了,要是在省里,莫说相同级别的小处长,就是那些厅局长们,也难得到这份礼遇和惬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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