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不能说陆明这个人坏。聪明不是坏,家庭有一定社会地位也不能说明他就坏,还有,中国文化大学校长拿陆明刮目相看那是的问题,你能说陆明本身有多坏么?但是金超转不过这个弯来,他嫉恨陆明。

  一个社会底层的人,对他所没有而别人拥有的任何东西,不管精神的还是物质的,都会本能地产生嫉恨,产生占有和攫取的欲望。拉斯蒂涅、于连·索黑尔,甚至于历史上很多有名有姓的人,都是这方面的例证。在某种意义上,金超也是这样的人,不同点在于金超不想征服巴黎,他也不想征服陆明,他更不想攫取别人拥有而他没有的那些东西。实际上,他这个时候对自己的生活还说不上有一种哲学上的认识,他只想通过沉思默想弄清楚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从中找出自己的活法。这是金超可爱之处。

  陆明是一颗光彩夺目的恒星,金超知道,他必须避开他的照射。他相信总有陆明的光不能到达的地方,他可以在这样的地方发出自己的光亮。

  他本本份份做人,本本份份做事,他在课业上作出的努力,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因为地位卑微在心理上造成的隐痛——在全班四十六个同学当中,金超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和陆明、纪小佩不相上下。这个沉默寡言、刻苦用功的小伙子深得各科老师的喜爱,正派的同学也因为这个人从不张扬的才华在内心钦佩着他,没有人对他抱着敌意,当然,也没有人成为他的追随者。

  他从不搀和大学生显示口才与聪明的聚谈和辩论,他知道他永远不会成为那种场合的主角,这和才能无关。

  他需要朋友,需要友谊,他曾经细致地观察,试图找到能够交往的人,但是他没有找到这样的人。他痛苦地看到和他一样同样来自农村的几个男生,竭力要抹去身上农民儿子的色彩,追随在“上层社会”后面,从那里攫取可怜的虚荣。他们甚至很快就学会了对地位卑微的人表示蔑视。他们的蔑视比陆明的蔑视更加粗暴和没有教养。

  他对人深深地失望了,他看着簇拥在陆明身边向学校外面的“九重天酒家”走去的同学,肉体上感觉到一种痛楚,就像由人在抽打他的灵魂。他没想到人会如此不加遮掩地趋炎附势。

  他对人再没有什么要求了,向所有人封闭了自己的心灵。他把抓在手里的书本作为生活教科书,在那里寻找对人生和社会的解释,寻找慰藉和温暖。他从来不参加周末晚餐会,这是那些想从挥霍中品尝满足感的同学的节日,不是他的节日,他不可能和众人一道饕餮二、三百元而无动于衷,无论钱是谁的。

  父亲托人写信说,今年洋芋的价钱很好,你在吃上想开一些,别太苦了自己……他能吗?他知道那洋芋是怎样种下去长出来最后变卖成钱的。上大学以前,他也曾经天不明就起身,把用草灰包裹了的洋芋种子担到山上,种到地里,也曾经被烈日灸烤得像是肯尼亚人;他也曾经拉着架子车爬五十里山路,冒着风雪在县城城门底下的集市上嘶哑着嗓子叫卖洋芋和萝卜;他也曾经躲在城门洞里啃上一个冻得石头一样硬的干馍;他也曾经溜到县委大院门前的餐馆里讨要一碗面汤,也曾经被人叱骂,被人泼一身剩饭菜汤。

  在图书馆后面一个没人的地方,抓住父亲的信件,他把头深埋在两腿中间,像牛一样哭了。左近就是那些富有的同学在说笑,轻浮的男同学在向女同学谄媚……他用双手紧紧地捂住嘴,让哭声咽回到肚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噗噜噜落下来,滚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湿痕。

  世界是人家的,金超你要记住,世界是人家的。他不止一次这样对自己说。

  十年以后,在一次由他做东的同学聚会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常务副主任金超优雅地喝了一口高脚酒杯里的法国干邑葡萄酒,嘲笑说:

  “陆明……是……是个毬,他要是没有那个当官的老子,他……就是个毬!”

  已经成为他妻子的纪小佩和几个研究生同学到甘肃考察去了,没有在场,金超说话没有了顾忌。

  当时没有人知道陆明在哪里,在做什么,金超只听说他在搞什么公司。金超以为陆明不过是千千万万下海做生意的人中的一个,而在这些人中,真正的成功者凤毛麟角,他暂时还不知道陆明是不是真正的成功者。

  他后来才从苗丽那里知道他嘲笑过的这个“毬”已经成了赫赫有名的坂神国际贸易总公司总裁,手下有几千万元的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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