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可证的话越说越多,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他自己了。按级别,许可证是副处,金中华也是副处,李景德虽然是市府带“副”字头的秘书长,却是名副其实的正处。许可证对自己多年来还是副处很是不服气,言语中,对市领导有些不敬。李景德也是善解人意,他说,许总,你这副处干了有四五年了吧?许可证说,整整八年。许可证感叹道,我今年四十多了,眼看“奔五”了。李景德说,这倒是个问题,我看你差一岁就五十了,不过,有一个变通的办法,不知你老许想过没有。许可证说,什么好办法?李景德说,换一个更实惠的单位。许可证说,想倒是想过,可这也不容易啊。李景德说,当然当然,事在人为嘛,只要你敢想,就有这个可能,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副处跟副处可不一样,有的副处,一年收入几十万,有的只能拿点死工资,有的工资加奖金,收入也不少,比如报社广电什么的,是不是?

  话又说到金中华。听口音,李景德对金中华充满希望。李景德说,中华你要稳妥一点,你年轻,三十出点头的副处级,正是干事情的好时候,前途鲜花灿烂啊。

  金中华谦虚地说,还不是朋友们帮忙。

  他们谈了一阵官场上的话,又谈女人。谈女人和谈官话,他们都一样的擅长。我担心他们会拿小麦和芳菲开玩笑,甚至还有胡月月。还好,他们嘴里都有各色各样的女人,并不去顾及小麦和芳菲。这样一来,我又有点为小麦和芳菲鸣不平了,敢情小麦和芳菲还没进入他们的视线啊。这样也好,小麦和芳菲落得耳朵干净。不过,他们说了那么多女人,后来把话题盯在一个女人身上了。这个女人叫王娟娟。我们听出来,这个王娟娟,是和金主任有瓜葛的。最后,金主任自鸣得意地说,你们不要再说王娟娟了,你们谁再说王娟娟,我让王娟娟过来,都把你们喝趴下。金主任说这话时,脸色通红,我注意到了,他并不是喝多了才脸红,他喝头一两杯时,脸就红了。不过他没有表示不能喝的意思,而是一杯一杯地跟我们干杯。金主任长相紧凑,鼻子眼睛嘴巴收得很近,说话也紧凑而有力。他说让王娟娟过来喝酒,说要把大家喝趴下,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好像一个字就是一杯酒,但是大家并没有怕他,而是跟着起哄,一致要求让王娟娟来。李秘书长哈哈着说,你让王娟娟来啊,看谁把谁喝趴下!李秘书长虚虚胖胖的,喝再多的酒脸也不红。许可证也说好久没和王娟娟喝酒了。许可证还说老金你怎么没把王娟娟叫来。金主任打了几句哈哈。关于王娟娟的话就告一段落。金主任到底是江湖上的,他酒杯一端,就敬小麦和芳菲了。小麦随便端一下杯子,并没有喝。倒是芳菲,端起杯子又多说一句话,金主任,这杯酒,算我敬你的。金主任说,这可不行,这杯是我敬你的,你要是敬我,这杯喝完以后你再敬,你敬多少我喝多少。芳菲也讨巧卖乖地说,好啊金主任,我干!芳菲真的把杯中白酒一饮而尽了。我们都跟着喝彩。芳菲亲自给金主任倒酒。金主任眼睛跟着芳菲转,跟芳菲开着不轻不重的玩笑。我以为芳菲应付起来会很吃力,没想到她游刃有余,看来,几年的报社工作,已经把她锻炼出来了。许可证看喝酒重心发生了转移,也偷偷窃喜。他对芳菲说,金主任可是能办事的人啊,你广告部有什么困难,金主任会乐意帮忙的。金主任也不客气,他说,帮忙不敢说,帮着出出主意还差不多,芳菲看来是有目的的,她抓住金主任猛喝。金主任最后招架不住了,他对李秘书长说,老李啊,我喝多了,你可要……你可要把我送回去啊。李秘书长说,我才不送你呢,让芳菲送!让芳菲把你送到王娟娟那儿。金主任说,那不行,那不是全乱啦,娟娟非把我鼻子咬下来不可。李秘书长说,那也未必吧,你以为娟娟真爱你啊?说不定,正好找借口逃脱呢。金主任认真地说,李秘书长,你,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说……绝对不可能,我们是经过考验的。李秘书长不屑地说,考验?哈哈哈哈,你还相信考验。金主任看李秘书长不救他,又跟张田地求援,张老板,我喝多了……喝多了。张老板说,不多不多。张老板说不多不多的时候,眼睛望着许可证,意思是说,差不多了。

  酒确实喝得差不多了。

  大家舌头都硬了。

  每个人说话也都是各有重点了。

  金主任和芳菲说话,达生和张田地说话,我和小麦说话。最精彩的,还是许可证献媚般地和胡月月说话了。

  话越说越多的时候,我们才没有配角的感觉。

  但是,达生和张田地关于挖掘机之类的话,让胡月月岔过去了。胡月月岔达生的话,并不是对达生的不敬重,而是要逃避许可证。这一点,小麦也是看在眼里的。

  胡月月说,田地你把嘴张着,让我看看。

  张田地就把嘴张着,用一根手指头按住下嘴唇,让胡月月看。胡月月看了一会,说,还没好,还有米粒大一块,你不应该喝酒,这种口腔溃疡,对酒很过敏,会加重的。

  张田地说,感觉比昨天好多了,我少喝点酒,去去火,消消炎,不要紧。

  幸亏我昨晚给你贴上意可贴。胡月月说完,就不说话了。她坐着不动,也不看别人,干净而整洁的脸上,氤氲着淡淡的喜悦。我注意到,整个吃饭的过程,她都基本保持这样的表情和姿态,她也不敬别人酒,如果别人敬她酒,她就端起鲜奶抿一小口。如果别人不找她说话,她也不跟任何人说话。就连跟她熟悉的李景德、金中华,也没跟她多说什么。她大约不是不善说话,而是没有说话的气氛。至于像许可证那样,近乎不知廉耻的嘴脸,她是能躲就躲的。

  幸而还好,许可证和李景德说上了。他们说着市里主要领导的爱好和特长,以及他们的升迁过程。他们说着说着,许可证一激动,摸出手机,说,让周主任也过来?还有孙市长,都把他们叫过来,吃完饭我们到宾馆去打牌。李秘书长说,这么晚了,惊动市长、人大主任他们,不太好吧?许可证说,这有什么不好的,都是小弟兄,我叫他们来,谁还敢不来啊。许可证又说,要不这样也行,让他们直接去宾馆。李秘书长说,也好,那就让领导去宾馆吧,张田地你先去联系一下。

  小麦的腿又碰我一下了。我看一眼小麦,她低着头正在喝汤,脸上的表情若无其事的。我也碰她一下,表示我懂她的意思。小麦再碰我一下,还瞟我一眼,意味深长的。我们都知道,许可证又搬出副市长和人大副主任,确实是摆显给我们看的。但是,我能够理解许可证这种人,因为他不摆这个,如何又能显示自己的身份和能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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