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之良拉着母亲的手,好一会儿,他摸摸欣亮的头,对母亲说:“妈要是行的话,我走了。回头我再来看你。”

  母亲点点头,任之良拍拍欣亮的肩,站起来,向另一个村子走去。

  局务会议研究完上报省厅的灾情报告后,顺便议一议向灾区捐款的事。徐树军说,原则上采取自愿的办法,但灾情严重,救灾工作部门应该带个好头,不能落在其他部门和单位的后头,他建议,县级干部捐二百,科级干部捐一百,一般干部和工勤人员随便,大家议议,没有不同意见,当场就捐了。

  “我不同意。一个月就那两个工资。今天捐,明天捐的,都捐光了,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救灾科长冯晓仁。此人平时就爱占个小便宜,对自己的待遇愤愤不平,上骂中央,下骂局长,好像党和人民欠了他多少似的。

  徐树军一看是他,就说他几句,不料这冯晓仁不依不饶,眼看就要吵起来了,任之良看不下去,说:“不要吵了,局长只是个建议,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嘛,何必动不动就吵,吃了炸药似的,有什么意思!”

  会议室顿时一片寂静。稍时,有人叫任之良,说外面有人找,任之良出了会议室,走到自己的办公室,见是君来顺酒店的大堂坐在沙发上,略略有点惊讶。她见他进来,站起来问了声“你好?”迎上前,伸过她的手来。任之良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握了,随意问了一下:“你有事?”

  她说:“听说你们要给灾区捐款?”

  “是啊,正在研究呢。”

  她不慌不忙地拉开她的坤包,拿出一沓钱递给任之良,说:“这是两千块,算是我对灾区人民的一点心意,请你代我交了。”

  “这……”

  “放心,这钱是干净的,一不是贪的,二不是偷的,三不是抢的,四不是卖身得来的。”她微笑着。

  “不,不,不,你千万别误会。”

  “那么,请收下好了,再见!”说罢,她微笑着扬一下手,出门走了。任之良回过神来,追出门来,边下楼边喊:“哎,姑娘,你的尊姓大名?”但已不见了人影。

  任之良回到会议室,把这事向在座的说了,徐树军说:“你们看,群众都行动起来了,我们还犹豫什么?就这样定了,有意见保留,会后去财务室把钱交上。散会!”

  任之良交了自己的那份,拿出那两千块钱交给会计小刘,小刘问:“这是谁的?比局长的标准还高。”

  “哦,真还难住我了,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那我怎么计账呀,写谁的名下呀,写你名下行不?”

  “那显然不行,我不能贪天之功为己有。”

  “那你先拿着,等你有名字了再交来,好吗?”

  “哦,你等等,我想起来了。”说着他就往自己的办公室跑。进了办公室,就在抽屉里找名片,一大叠名片一张一张地翻。他这儿有数以百计的名片,都是餐馆呀、印刷厂呀、复印店呀、商场呀什么的。他翻呀翻的,总算翻出了那天晚上大堂给他的那张,原来她叫梅雨婷。他到财务室,替这位梅雨婷捐了钱,小刘写了她的名字,又问:“哪个单位的?”

  任之良说:“这是个人捐款,与单位没有关系,何必写它。”

  小刘说:“那‘单位’这一栏我咋写呀?”

  任之良便顿了一下,说:“你就写上‘君来顺’好了,君子的君,来去的来,顺利的顺。”

  小刘说:“就这样写呀?”

  任之良说:“嗯。”

  这晚,他在整理地震灾区的影像资料,他把录下的几盘带子,边看边挑选出一些片段,转录到另外一盘带子上,又把这盘带子反复看了几遍,觉得不要紧的片段又删掉了几段。之后,坐在计算机前,编写解说词。

  按计划,明天早晨要把录像带连同解说词一起送到电视台,电视台赶制成三十分钟的专题片,与灾情报告一起向省上做专题汇报。事关重大,任之良不敢有丝毫的马虎。他先用低沉的语言叙述地震发生的经过,用一组组数字对地震造成的损失做了客观的表述,用伤感的语调对灾区群众的生活和有限的自救能力做了简短的介绍,最后列出了救灾所需资金的数额和请求省上划拨救灾款的数额。

  编写完草稿,做了一些修改,模仿电视播音员的声调念了两遍,觉得该说的都说到了,既无遗漏,又不枝不蔓,恰到好处,自认为可以打印了。他一边打印,一边给骆垣打了个电话,说解说词已经出来了,问是到局里来审阅呢,还是送到家里去?

  任之良知道,骆垣是不会对他摆谱的。他俩是同龄人,在平时的交往中,任之良对骆垣不冷不热,在骆垣分管的工作上,任之良请示汇报也是程序性、礼节性的,从未把他当回事。这会儿给他打电话,其用意就是要他来签个字画个押,这样明早上班就可以省掉主管局长签字这一程序,直接送市政府领导审定了。

  骆垣回答说,就不麻烦送了,他到局里来签个字就行了。

  不一会儿,骆垣来了,任之良把解说词递给骆垣,自己修改白天写成的灾情报告。此报告白天的局务会议已经通过,这次修改完全是文字性的。骆垣匆匆翻了一遍解说词,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就等着在灾情报告上签字了事。任之良印出首页,递给骆垣,说:“我一边打,你一边审,这样省时间。”

  骆垣接过首页,哧地笑了一声,在上面签了字,说:“其他几页,我就不看了。你写的东西,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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