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72年12月31日,海南岛万泉河边一个偏僻村庄,一对从北京某大学下放的青年夫妇,在午夜双双自尽。时年同为36岁。

  当时的结论是: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就地掩埋。1979年平反昭雪。

  他们在东北老家,遗有一子,时年3岁。

  这对学者曾写有一部《中国近代文学史稿》,这对儿夫妇死后,其遗稿从此遗落民间。其子许楠生,30年后从北往南,一路追寻父母遗稿。

  2005年12月31日,在广州一处铁路道口,一个中年男性,被火车辗去下半身,血肉横飞。结论是:意外事故。

  死者追悼会隆重举行,遗像两侧挽联为:“一代文学巨子;两袖清风学人。”

  死者系著名学者,其所在大学为其建立纪念室,陈列其生前著作,其中赫然摆放一本《中国近代文学史稿》。

  构成这事件的单个元素,每一个都悖于常理,即便把所有元素都归于一体,也寻找不到任何合理性。

  这个人在那样的时刻,本不应死,他没有理由去死。不是他杀,也不是自杀。他只是在无意识中去某个地方。

  也许他想去天堂,却走向地狱。

  目击者描述:

  华灯初上,铁路道口两边聚集了下班的人群,道口的栏杆已经放下,火车隆隆声越来越响。火车就要穿过铁路道口的一瞬间,铁轨上突然出现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呼啸而过的火车把那个人卷入轮下……

  事发突然。没有任何预兆。这个人本来是站在栏杆外侧的,在火车即将到来之时,他却越过栏杆,雍容地缓步向前。不像是要去卧轨自杀,倒像是要去赴宴,似在闲庭信步。

  火车停下来,一个车轮正压住他的下半身。火车司机在惊恐中,将火车进退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把人从轮下拉出。他竟然还活着,而且神志清醒。他的下身被车轮轧断,几十米长的铁轨上散落着血肉模糊的碎片。他被立即送往附近医院抢救。

  他身上没有任何证件。为了让他的亲属能见上一面,医院给他做了延缓生命的特殊处理。在这期间,他清醒,但是无法说话,最终于午夜时分因抢救无效去世。

  广州这个铁路道口,自建立50多年以来,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故。这是第一宗,也是最后一宗。一年后,此道口被拆除。

  上述两起死亡事件,互不相干,却横穿30余年,仿佛一个偶然的命定。

  为着一个脆弱的生命,每一个人其实都脆弱地活着。任何坚强,只不过是对本身的抗争,但这种抗争不是无边的。所以,有时放弃比坚守更为艰难。但是,谁愿意放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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